“成长、阅读、焦灼都塑造出某种只属于我的价值与观察事物的角度。带着这必然偏狭的角度,我观察、感受、分析他们,做出判断。这些判断很可能是片面、浅薄与武断的。”

《食蓼虫》谷崎润一郎 11

      在他们走进来的同时阿久也看到了他们。“啊,你们来了呀。”她用温软的京都口音招呼道。在她膝头小心地叠放着几份午饭便当。美佐子过来后,她立刻把老人家身边的位置给她挪了出来。“他们已经来啦,”她给老人讲。他只是朝他们略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,紧接着又把注意力转向舞台。

       他穿了件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羽织,或许是一种绿色。浅绿色中带有一丝沉稳的黯淡,像人偶穿的戏服,又像是那种自认很了解古装的中年人偏爱的款式。羽织下面罩着的是一件印有精美花纹的黑色和服,和服袖子上的图案则是紫色的鸢尾花。他把手肘撑在池座的木头栏杆上坐着,和服从领口往下笔挺地贴在身上,使圆润的肩膀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肥大些。他总是在衣着和言行举止上很下功夫,故意做出一副老态。“老人嘛就要有老年人的样子,”这句话他总挂在嘴边。而他今天对衣着的选择,显然是对他“老人在扮嫩的时候只会显得更老”这条主张的实践。老人这种对年龄的反复强调让要感到很有趣。老人家实际上没有看上去那么老。要听说他在二十五六岁时就和前妻结婚,生下了独女美佐子。从那以后也没过多久,现在他顶多只有五十六岁左右。他呢,按照美佐子的说法,“还没有放弃性生活”,而这点更证实了他的那条理论。“扮老态也是你父亲的爱好之一吧。”要有一次对美佐子这么说出自己的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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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宵节快乐

《食蓼虫》谷崎润一郎 10

      往事如潮涌上要的心头。上次这样优哉游哉地来到茶室,走在茶室女招待的身旁,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当他趿拉着木屐走进剧场,一股温和的风带着凉意透过足袋渗进他的脚底,这阵寒意唤醒了他一段久远的回忆——那时候他应该才四五岁——被母亲领着去东京看戏。他记得他们一起坐着人力车从家里出发去城里的旧商业区时,母亲是怎样把他放在大腿上的;还有之后他穿着小的无齿木屐,啪嗒啪嗒地跟在女侍者后面时,母亲是如何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的。现在他脚底感受到的这股凉气,一如当年有母亲陪在身边时候的感觉。老式的剧院里面的座位由于用的是稻草垫,池座那里总是很冷。他记得他那天穿的也是一件和服单衣——童年一件件尘封已久的小事都被这阵风吹醒了,空气就像混进了辛辣刺鼻的薄荷,渗进和服,拂过他的后背。虽然很冷却不让人感到讨厌,就像看到梅花盛放在初春寒冷的晴天。他清楚地想起,当时母亲说了句“我们迟到了”。他赶紧加快了脚步,心也跟着砰砰跳了起来。

    不知为何,今天的池座似乎比大厅还要冷些。要和美佐子两个人,顺着大厅里以前歌舞伎专用的通道入场时,感觉寒气从胳膊和大腿侵蚀进身体里。剧场本来就很大,观众又不是很多,这让猎猎寒风吹得更加猖狂,好像这里是无人的街道一般。就连舞台上人偶的身影也看起来增添了一份寂寥和萎靡;它们细小的脖颈被深深藏在衣袍里,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,这些景象和着三味线伴奏的哀乐和旁白的声音,意外地显出一种美妙的和谐。池座只坐满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,还有一些观众聚在舞台旁边。老人半秃的脑袋和阿久梳得光滑油亮、打理得十分厚重的日式发髻混在人群中,虽然坐在后排也不难一眼辨认出来。

日日掉粉


万圣阁!!!!!!!!!!!!!!!!!

《食蓼虫》谷崎润一郎 9

   美佐子也不知道弁天剧院在哪儿,下了车之后只好跟在要的后面走。他们先去了专门接待来看戏客人的茶室,进了茶室,由一个穿着和服的女服务生给他们带路。随着与父亲会面——以要妻子的身份——的时间来临,美佐子感到压力越来越大。她在脑海中描绘着父亲深陷在坐垫里,目光寸步不离舞台,一手把一只清酒酒杯举到唇边的样子,而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情妇,阿久。美佐子面对父亲只是感到紧张拘谨,但对阿久她是彻底的厌恶。阿久的年龄比美佐子还小一些,是那种典型的温文尔雅的京都女性。与人交流的时候,不管别人对她说什么,她都作出一副亲切和蔼的样子回复,言语也拿捏得体。有东京女性活泼性情的美佐子,尤其看不惯她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格,但这还是次要的,最让美佐子无法接受的,是看到她陪伴在自己年老父亲身边的样子。这让她父亲在她眼里看着不像父亲而更像一个令人憎恶的老色鬼。

   “我看完一场戏就走,”他们踏进大门的时候美佐子嘟囔了一句。像是要从气势上压倒美佐子的反抗情绪,她话音刚落,剧院里便传来低沉、古典的三味线的弦声,回音响彻大厅。

今天在网上随意浏览的时候看到了p2这张图,当时觉得画风眼熟,查了一下就是布格罗画的,印象中没见过这张啊?我自己也有一本布格罗的画集,就翻出来看了一下,里面只有一张圣母子(我自己拍的不太好)是p1这样的。
两张图对比一下各有特点...挺有意思的....不知道哪张先哪张后

《食蓼虫》谷崎润一郎 8

    到了大阪站,要从书里撕下一张票,美佐子的票则由她自己保管。踏入站台的时候,两人之间不谋而合地一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,精确到像计算过一样。要先坐进了出租车,美佐子随后。进了出租车,终于只剩下要和美佐子两个人,以夫妻的身份独处。但是如果这时候谁能透过玻璃观察他们,就会看到他们两人,像投射在白纸上的影子,额头对着额头,鼻子对着鼻子,下颌对着下颌,僵硬地相对而坐,只有身体随着出租车的行驶微微摇晃。

   “这放的是什么音乐?”美佐子突然问道。
   “殉情,”他回答,“大概是吧,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   像是向这漫长尴尬的沉默作出一个让步,两人开始对正在放的这段音乐发表各自的评论。他们在说话的时候还是直直地盯视前方,只有眼角的余光能瞄到一点对方鼻子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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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很短,我想在下一篇blog放一张油画作配图, 格兰特伍德的《美国的哥特式》,是我翻译这段的时候脑内出现的画面。

《食蓼虫》谷崎润一郎 7

   两人想着各自的事情,踏上了去大阪市中心的火车。这个时间,早樱刚刚盛开。春路雨添花,花动一山春色。要的衣袖从轻薄的春用羽织下伸出来,黑色的丝绸面料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,像海边金色的沙滩。当他把手伸进和服里面,初春的寒冷空气就从背后灌进来。要不太喜欢冬装,冬天穿的和服在内衣的袖子和领口的显眼处总打着一些补丁,所以,即使是最冷的三九天,他也只穿一件贴身的长和服。
   车开了有一个小时了。车厢空荡荡的,没什么人。每经停一站,一些乘客就不慌不忙地下了车,再有几个人上车填补了他们的空位。车厢顶刷着鲜亮得刺目的白漆,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白色的反光照亮了。白光照在乘客们的脸上—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的关系——让他们的脸色看上去都红润了些。美佐子在要的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她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,在读一小册书。书是崭新的刚从书店买来的,白色书皮一尘不染,边角锋利没有丝毫的磨损,看着像一片铁皮。她手上戴着靛蓝色丝绸网状手套,指尖压在书脊上,磨得尖锐的指甲透过细小的网孔反射着光。
   几乎每次他们两人一起出门都是这样坐的。当然有浩在他们之间的话就另当别论。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,如果边靠边坐下,互相能感到对方的体温,对两人来说这就已经不是不舒服,而是接近伤风败俗的行为了。所以他们其中一人必须先等另一个人找好座位坐下,再小心地选择和他相对的另一边的座位就座。为了避免和要有任何眼神交流,美佐子总是携带些什么可以拿来读的东西。她在找到座位坐下的同时,便立刻在眼前立起一层隔绝要的屏障。